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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我去年第一次见到天津美术学院周午生老师的画,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,然而越看越禁得住看,秋天看有秋天,春天看是春天,画里有气,也有风——追忆最早春天的到来,也是这一股气,一种风。最开始是一股气,从地底下涌上来,北方的大地上,平地起烟岚,在花还没有开,柳叶青如烟的时候,仿佛有那么一个时刻,东风完全吹暖了大地。

旷野里又一次激荡着东风,小河水解冻了。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映山红 45×55cm 2010年

桃花就是此时盛开的。他的桃花也有《诗经》里的温柔、敦厚,但比诗里来得绚烂一些。

空气还是冷的,但地心已经暖了,郁积在去年枯枝里的汁液,此时活泛起来,花瓣所以是脉脉含情的。然而,枯枝仍如经霜的松柏一样,从风霜中活过来,那花瓣是从枯枝里发出来的,是活色,花之红、叶之绿,都是生命力在向外迸发。

桃花之美,是内在的生命力之炽烈、绚烂,一种精神上的风华跃然纸上。

仿佛艺术家手里拿的不是画笔,而是一把刻刀,通篇透着镌刻之感。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竹外桃花三两枝-春江水暖鸭先知-66×133cm-2017年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桃子 45cm×55cm 2005年

只有这样,三月的桃花才会长成七月的桃子,五月的石榴花才会长成九月的石榴籽,因为看他的画,皆有光阴的感觉,没有一笔是空虚,没有一日是虚度,就像长大成人之前的日子。想起小时候,我家院子里原是有一棵大桃树的,头年里只结了三个桃儿,我们姐弟三人,每人分得一个。一大树浓荫的绿叶子,只结下这三个桃,却因此来得郑重,使人珍惜。人同桃树、杏树、小动物一起长大,人食五谷杂粮,靠大地供养,理应有良心,长善心,但长大之后的人,远远比起植物来不配,甚至不如一棵树。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我于是懂得了某一种优雅。

花鸟画要画得优雅,需要心底怀有善良,因为善是可以作为美来传达的。

人看了,都说画得好,画得美,皆是因为有了善。

我解剖的那只麻雀,曾经让我十分后悔,那曾是太阳下倏忽的飞影,在乡村的庭院里落下又飞起,叽叽喳喳叫着,不分寒暑。有一天,它飞到了一个画家的笔下,有一道光从它的背脊纷纷披到尾羽,灰褐的羽毛赫然排列着,它扭过头来,看着我,好像随时都准备飞出来。

日后,我都觉得鸟的灵魂那么高,人空有智慧而常常不能把握,人比起鸟来也是不配。

树叶都很薄的秋天了,他的麻雀一身壮羽。天气凉了,羽毛自然厚重起来,不仅是厚重,简直是隆重,它的隆重也使秋天变得更深了。

他的山羊站在褐色的枫叶下,好像在想着什么,这里有一种梦似的模糊,有诗情。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不鸣等闲 2015

一只母鸡在广玉兰下踱步,它自己安于一个宇宙,千里万里沃野花开,它浑然不知。

花有花心,鸟有鸟心,山羊也有山羊的心。不是如此,便不懂得花鸟画。

花鸟画之大雅,应如《诗经》——“野有蔓草,摽有梅,七月流火”。通篇都是季节与花草、牛羊,以及人在大自然中如何度过。《诗经》是天地之心,是大我,所以伟大。好的花鸟画也是天地之心,是普世的,只是后世人的花鸟流于巧小,往往都是小我,把花鸟画小了。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锦羽花晖 240cmX200cm 2017年

今人要怎么样画花鸟呢?

我以为宋之前,花鸟还是大地上的真山水,宋之后,文人热衷于模拟和写意,不太热衷写真了。一千多年前崔白的《双喜图》,画的就是这眼下的深秋。秋深了,野草伏地,一只兔子没了藏身之所,它在艰难觅食,两只向下冲飞的喜鹊不知为何,突然叫了一声。灰兔转身向上望,前腿刚刚抬起来,眼睛看着后上方,画面就定格在这一刻!一千多年过去了,这张画还是保持着初画出来的激动人心。

这是宋画,生命力最活跃,心最专一。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长牧上林 90X40cm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春归大地 168X90cm 2017年

有人说花鸟画是雕虫小技,我却觉得它是大世面,只有中国人才会这样观察自然,观察山羊、黄鹂、桃花、柳树,观察河水、山坡、雨水与节气,以及春天到来的前夕。

花鸟画可能描述了我们生活的原型,是田园牧歌的局部,诗眼。

花鸟画在今天,也许更应该回到旷野。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惠风和畅 365x110cm 2017年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惠风和畅 253x80cm 2017年

周午生有一方印,刻为“唐宋元明”,没有“清”,这代表了他在艺术上的某一种复古。

任何一种文化都要找到它的根源,根上的东西是源头。宋之前,因为技术还不完善,但画得有信心,形上找不准,但色彩是真活泼,要想漂亮,就要大红大绿,饱满充实。这是唐风。后来流于纤细了,但老百姓还是喜欢大红大绿,老百姓是真喜欢红啊!相比一切大地色,红色是最生动的大地色,因为人的血液是红的,它与花朵、树干里的汁液是一样的,都在大自然的韵律中脉脉流动,红色所以来得浓烈,感动人。

想起旧时家庭的喜被、茶盘,农村院落中的影壁墙上,那上面镌绣的都是龙凤呈祥、牡丹孔雀、松鹤延年,哪一个不是大红大绿!非但不俗,反而掩映着一种中正和平的古风。

世人说红俗,皆是因为内容空虚。画不出,不敢画。

周午生在颜色上是复古的,但相比这样的浓烈,来得斯文一些。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盘蔬味清

用笔是恣意明快,用色有时娇艳,有时老辣。映山红比较深,荷花就很浅。南瓜很深,白菜、蘑菇很浅。不同的用色,皆是不同的生命力道。他的白菜不同于齐白石的乡野之气,而是通身挂着一层玉的包浆,像瓷,也像玉,使人想起台北故宫的翡翠玉白菜。这是一种艺术上的高级转化。剥开一棵大白菜,里面的嫩心布满水分,幽幽泛着白光,的确就是这样的。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柚子 45×55cm 2007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柚子 45×55cm 2015

古代不是不出产榴莲、柚子,只是它不入画,在周午生这里,粗笨的榴莲也让他画得很斯文,柚子还保持着人剥开时的清气,剥露在外的白釀像是卷起一堆雪。

周午生十分注重写生,注重浓烈的感情,民间的浓烈与文人的雅淡也在他这里达成了一种平衡。

我看过当代一些大写意,愤慨激昂,满载着热忱,一笔倾泻下来,但周午生只是斯文,不论多壮阔的场面,也能娓娓道来,不急不慢。他也有十分写意的笔法,看上去勾连串搭,一片模糊,却也是一片清楚。

基于自己的心性,周午生在传统中找到了没骨画法一派。他的没骨是基于写意,他把画面的格局拉得很开阔,是以写意写没骨,甚至以写意写工笔,没骨是皮,写意是骨,别人是以没骨辅助工笔、写意,他是反过来,以工笔、写意成就没骨,这一步真险,很容易失败,但他成功了。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万事如意 168X90cm 2017

工笔与写意在一些人是矛盾的,在他这里却达成了一种调和,以没骨法做了调和。别人是做少,他是做多,他把基础打得很大。没骨法也为他提供了广阔天地,能收、能放,能化点染为渲染,他加大水的使用,加大虚,以求开合。功夫所到之处,是在大写意的笔墨中也有没骨——他在研究没骨法的同时,发现张大千晚年的一些泼墨、泼彩,学界说他是受西方印象派影响而创造的,而在周午生看来,这也是没骨法的演变。


桃花始盛开是怎样的景象?

池影清边 66x45cm 2017年

从他的绘画中我看到,没骨法是一个大的方法论,并不是死的技法。他是以大的没骨的笔墨统筹一些技法,把没骨的外延扩大了,这是没骨法在他手上的复兴。

说了这么多,皆是手下那一笔画。所谓继往开来,它应该是一整个功夫,没有继承,哪来开拓。最古的调子,乃是最新的画。所以,我们看他的画,非但不老,常常感觉青春灿烂,背后的支撑来得特别有力,有活力,这里面有中国画的传承。若是传承常常如此,中国画应该是愈古愈新的